
文化马克思批判理论后来便成为奥巴马的DEI文革的思想背景,它从1970年代开始,在美国的历史、法律、文学与社会科学领域成为要角。(彭博社)
法兰克福学派的百年积淀,以及最初与列宁创设的共产国际的渊源,并不广为人知,然而,但凡要认识今日美国从奥巴马到拜登两总统时期的DEI(多元、均等与包容)美式“文革”运动,乃至当前社会主义的发展,便必须探讨。
熟悉中国的读者都知道中国共产党成立于1921年,第二年便加入共产国际(也就是第三国际)成为支部。1924年,中国国民党举行第一次代表大会,那是一个“联俄容共”的广州大会,已开始接受共产国际代表鲍罗廷的协助,进行列宁式政党改组和黄埔建军。换言之,从五四运动以来的百年现代史,中国大体受到共产国际的影响。
从共产国际到百年积淀

共产国际于1919年由列宁创立,目的是要输出马列主义革命。它在东方的绩效首度体现在国共合作;它的另一个方向必然是欧洲,包括创建一个学术阵地,从内部摧毁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魏玛德国,接着要瓦解整个欧洲,手段是散布文化马克斯主义。
文化马克斯主义的概念貌似相对温和,不考虑唯物辩证法和经济决定论,其实不然。在发表《共产主义宣言》之前五年的马克思年方24,初生之犊,主张向文化全面开战,对现存秩序给予无情批判,“上天入地,从宗教到法律,从神学到政治”,在打破犹太—基督教文明之余,冉冉升起的新宗教则是共产主义。文化马克思批判理论,将世界一分为二,被压迫者必须起来打倒压迫者,方法是渗透与颠覆,撕裂宗教、法律、种族、家庭、传统、知识、爱国主义与信仰。这套思想后来又吸收佛洛伊德心理学,扩大领域,更涵盖到性与性别的解放。
文化马克思批判理论后来便成为奥巴马DEI文革的思想背景,它从1970年代开始,在美国的历史、法律、文学与社会科学领域成为要角。
1922年在中共成为共产国际支部的同时,克林姆林宫也在部署欧洲。列宁视德国为最大潜在威胁,但同时战后的德国社会阶级被打散,本身处于文化革命边缘,也容易切入。
于是,莫斯科的马恩研究院设计出一个全球化方案,特殊之处在于“舍工人,就精英”;改为针对富裕阶层、反文化知识分子和放荡不羁的文人。它打算披上学术外衣,集结文化艺术与学术领袖,形成骨干,做文化批判。
文化批判有市场。根据美国早期情报界和后来著名新闻界人士托莱达诺(Ralph de Toledano)的查访,以及反情报专家沃勒(Michael Waller)新近发表的著作,1922年参与领导共产国际欧洲方案的,包括后来成为现代文化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卢卡奇(Georg Lukacs),以及青年共产国际创始人明岑贝格(Willi Munzenberg),后者是德国共党领袖。他们逐步推进列宁批准的计划,于1923年在法兰克福大学(今天的歌德大学)促成社会研究所的设立。明岑贝格本人是媒体大亨,随后跨海打进美国东岸的流行文化精英圈播种。
社会研究所陆续聘用的学者是一时之选,后来包括霍克海默(Max Horkheimer)与阿多诺(Theodor W. Adorno)、马尔库塞(Herbert Marcuse)和弗洛姆(Erich Fromm)。哈贝马斯(Jürgen Habermas)是第二代中坚。1930年,在霍克海默的领导下,法兰克福学派形成。
不论社会研究所随后与共产国际存在何种不同程度的合作关联,它是犹太学者和马克思主义者的大本营,则毫无疑问。不料,由于纳粹对哲学与种族展开双重镇压,导致法兰克福学派趋吉避凶,在1934年顺利转移到纽约,迁入哥伦比亚大学。可也正因这样的特殊机缘,反而直捣美国心脏,开花结果、引领风骚,数十年后启发文化马克思美国革命,而共产国际与苏联早已先后解体。
这整个过程,可否理解为马克思与列宁面向西方,给了一记“后冷战回马枪”?而且是狠狠的一记?
法兰克福学派的影响

列宁执政苏维埃一共6年2个月,他一只手染指中国广州国共两党,另一只手伸向欧洲法兰克福的文化与学术界,而在最终,历史机缘竟让他影响到美国一场迄今尚未结束的革命。始如细流,终于澎湃,无关是否同意他的哲学理念与战略,此情此景,前后百年,宁不浩叹?
其中在思想上的最关键人物,或许便是决定留在美国的法兰克福学派创始健将马尔库塞。
马尔库塞于战后在哥伦比亚大学与哈佛大学任教,对非洲裔的美国民权运动举足轻重;新左翼一度冬眠,但是批判理论教学最后主导美国教育界。文化学大师李欧梵和我回忆过他在哈佛大学任教的体验,指出许多文化学的研究都会引用马克思思想,令论述更有挑战性。
马尔库塞的理论核心之一,是要诉求一个由局外人与被排斥者所组成的“少数群体联盟”,结合那些完全没有被融入体制,无法从资本主义获益的社会基底层(substratum)人群。他在1960年代看到资本主义透过消费主义和技术进步,满足工人的物质需求,从而同化工人阶级,传统工人阶级失去革命性,于是推动社会变革的使命,便落在边缘化群体与激进知识分子身上。“少数群体联盟”的潜在成员,包括少数裔种族、失业者、性少数群体、女性主义者、赤贫人口以及以教育和批判参与的知识人群,也就是青年学生和激进学者。
这也能说明,在“奥拜文革”底下所形塑的边缘和激进分子联盟,其间“进步”运动的多重多点,例如身份政治、黑命贵(BLM)、反法西斯(Antifa)、反犹、环境保护、性别流动以及青少年变性等,在精神源头上都流淌着马尔库塞理论的血液。
这也能帮助我们理解,为什么目前十分活跃的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(DSA)所团结的群众,仅以校园温床所培育出的大都会白领为主,而相对不是蓝领劳工。
马尔库塞同时提出著名的“压抑性宽容”(repressive tolerance)政治哲学概念。他指出,在发达民主社会中,对传统价值的宽容,貌似为促进自由多元,却属于压抑性质,不应该被接受,因为它实际上演变成维持系统性压迫,压制社会变革的隐蔽性统治工具。
他提出的应对办法是颠覆,是对社会施加“解放性宽容”,解除“压抑性宽容”。理论是,宽容的最终目的是消灭压迫和实现人类解放,因此有效的宽容反而必须坚持政治倾向,必须剥夺对右派的宽容,应当刻意偏向左翼、边缘与被压迫的少数群体联盟,同时对右派的言论与行动,极端到必须审查和取消。
这个理论观点充满城市短兵战斗性,且几近乖戾,客观地说,美国民主社会固然不完美,建制与积习固然存在不合理,但它的分散式主轴总能渐渐将变化周期拉回到常识基调,总在分头自我检讨、调整前进。在宏观角度下,美国社会并不存在全面自我否定,冲撞捣毁一切的长期合理性。可尖锐前卫的理论一经提出,便会有机寻找它的落实繁衍处。

跳接到冷战收兵前夕的1989年,如果当時将美国文化马克思运动的山雨欲来,与马列思想在东欧共产国家的急流勇退,两相对比,就会发现如此这般背道而驰地“东奔西走”,必然备感错愕。单看美国,文化马克思主义者基本认为,以1989年作为分水岭,马克思主义终于开始主导美国大学校园;同一时间,批判法学也在美国联邦政府开始生根。
因缘际会,马尔库塞先在1960年代的欧美学生运动引发广泛回响,随后作为左派核心理论家,继续指导言论自由边界以及政治正确等议题,一直影响到DEI以及今年来势汹汹的社会主义运动,对国会中期选举将构成某种程度的冲击。
在美国,法兰克福学派的百年积淀,真可说洋洋大观。
作者周天玮是美国地缘政经顾问公司执行长、法学学者








